我出生在90年代,计划生育抓的狠。父母双体制内有职务,住在单位大院,身边都是一个单位的同事,清一色的独生子女。偶尔听说谁有个二胎送走到乡下养大了一点接回来说是亲戚的小孩,但也从来没见过真人,我们这群小孩子都没什么概念,不会羡慕,不会同情,最多有些新奇——有个弟弟妹妹是什么感觉呀?不知道,谁也说不清。
那个时间段,可能父母都没想过还有非独这种情况,所有的爱都倾泄在我身上。我从没有怀疑这一点,我从小就知道我是他们的延续、他们的未来、他们比生命还要重要的存在。我毫不怀疑我是他们的全部,他们的全部也是我的,我们三个是一体的存在。小时候听说有什么拐卖呀绑架呀什么的,小小的我就会觉得如果我出事了,我爸妈肯定是要豁出一切救我的。
其实父母两人比较起来,我爸疼爱我更明显,我妈内敛一些。我骑在我爸脖子上长大,玩累了就趴在他背上睡觉,经常腻着他要睡在他肚皮上。我爸工作忙,有的时候我等着他回家等睡着了,迷迷糊糊间能感觉他抱我回房间的时候亲一下我额头再给我拉好被子。我爸经常说,女孩子可以娇气一点活泼一点,什么都不用怕,你永远是爸爸妈妈的小宝贝。
我在高中时期成绩很好,当时学校给我们年级前多少名组建了一个班,要求我们住校。我爸每天给我打电话,天天苦口婆心告诉我要注意身体,不要舍不得花钱,想要什么都去买,对自己好一点。还隔三差五偷摸给我塞钱,还经常送一堆吃的喝的来我宿舍让我舍友帮着照顾他“有点懒的女儿”。
亲戚朋友经常会调侃我爸,这么心疼我,等我结婚了他不得大哭一场。我爸总说,他要好好考察女婿,给我攒多多的嫁妆,给我买车、买房,我去哪工作他们以后就在哪安家,谁也不能欺负了我。在家里,所有的经济、开支、收益都不是秘密,我伸手向他们要东西心安理得。
我小名叫丹丹,但他们从不叫我丹丹,他们叫我崽崽。
我以独生女的形式成长、懂事、认识世界。
直到我高三那年我父母怀了一对双胞胎弟弟,那年我17岁,高三忙的鸡飞狗跳,多睡会觉都成了奢望,那时候我还没感觉到差异。直到我高考结束在家等上大学的那三个月,我才突然发现,父母已经不围着我转了,我的高考成绩不再是家里唯一最大的事情,还有年幼弟弟的吃喝拉撒。
后来我去上大学了,我逐渐发现我爸妈联系我越来越少。我给他们打电话,能说的内容也由分享我的生活撒撒娇变成了他们向我分享带弟弟们的日常,告诉我要懂事、要好好学习,给弟弟们做榜样。通话时间越来越短,从半个小时,到十几分钟,到几分钟,到一两分钟,每次都匆匆忙忙,总是被突如其来的“弟弟哭了我去看看”“弟弟生病了以后再说”这些内容打断,到后来我不打电话他们可能一个月想不起一次给我打电话。——我慢慢的不再向他们撒娇了。
他们不再关心我生活费够不够用,转而变成了“现在弟弟们还小,以后花钱的地方还很多,你要懂事,要省着点用,有些七七八八的衣服别买了,够穿就行。”——我慢慢的不好意思向他们伸手要钱。
从小时候的“女孩子可以娇气一点”变成了“女孩子早熟一点,要早点学会照顾弟弟们,要承担起责任来。”——我慢慢的在他们面前越来越成熟稳重,越来越会做家务,越来越会努力讨好他们去争夺一个夸奖、一个眼神。
再后来,我毕业了,考研了,工作了,恋爱了。我爸已经避讳和我谈家庭积蓄多少,买了什么哪里的房子,收支情况如何,打算给我准备什么嫁妆,什么留给我、什么留给弟弟们,不再谈“多多的嫁妆”,不再说“我们的都是你的”,不再提“你去哪我们去哪”——我也慢慢的“懂事”的不会去问,这成了我们心照不宣的默契。甚至有一次我过年回去发现,咦,搬家了?之前没说要选房子呀。哦,我家境还行,刚工作父母就在我的工作城市给我买了一套房和一部车,车全款房子付了首付30%,告诉我要自己攒钱还房贷,年轻人要有压力——我也当然知道我家有钱付全款,如果我还是独生女也必然是全款——他们才舍不得给我压力。为什么不一样了?这是因为还得留下些钱给弟弟们教育、买房、生活,我已经不是全部啦,我自然也不可能得到全部。当然他们的爱我已经足够感恩。
现在弟弟们初一了,我也快结婚了。国庆节我回家时,他俩在争一本书,闹得不可开交。我看着笑嘻嘻说了一句,别争了,待会我带你们去再买一本。我爸突然回头说了一句“你懂什么,就是故意只买一本的,让他们从小有竞争意识,不像你,什么都不争,以为什么都会送到你面前,公交车上抢个座位都不会”。
我当时满脸错愕,我还记得那是很小的时候,我家还没买车,我爸带我坐公交车去玩,车上很挤,我大部分时间不会坐下,而是会等旁边的爷爷奶奶或者看起来很疲惫的叔叔阿姨们坐着。当时我爸夸我真乖真懂事真有礼貌。
所以100%的爱是什么?我相信他们仍然爱我,我依然能感觉到。